​睹物思人忆爷爷

梁成武

不久前,在清理家中衣柜的抽屉时,发现一件用黄绸包裹好的物品,绸布的外表已经有些许斑点了,我一时也想不起是什么宝贝。

待小心翼翼打开后,发现原来是一把旧剃刀,我们家仅存的一件爷爷的遗物,我收藏至今已有50年了。

睹物思人,许多往事涌上心头。

爷爷,名维球,字启,曾是一名南洋的老华侨,当地侨民尊称他“启伯”。我初次见到他,是我10岁的时候,那是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,他已经60多岁了。

爷爷是个孝子。他初次到南洋,是在他18岁那年,是带着16岁的弟弟维进去的,目的不是谋生,而是要寻找其亡父的尸骨带回家乡安葬。

我的家乡在粤西信宜西南部,那里山多田地少,旧社会许多乡亲吃不饱穿不暖,在一些“高人”“能人”的指引下,到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南洋地区谋生,曾是一种不错的选择。我的祖爷爷生有三子一女,生活艰难,一心想到南洋打拼赚钱,以养家糊口,没曾想到的是,在马来西亚彭哼某地垦荒种植的过程中,可能是触犯到当地的土著人,在38岁那年被谋害了,客死异乡。

噩耗传来,祖奶奶悲痛欲绝,嘱我爷爷他们务必将祖爷爷的尸骨寻回来。爷爷和叔公他们飘洋过海到南洋,边打工边打听祖爷爷的葬身之地,在寻找到祖爷爷的尸骨之后,即精心收殓包裹好,以行李的形式背在身上,躲过重重检查,不远万里带回来重新安葬,使其得以叶落归根。

爷爷是个善良忠诚之人。爷爷青少年时期家贫如洗,地无三分,但因为其孝感天地,乡邻们也愿成人之美,通过媒妁之言,竟然让他娶到广西北流县一富农家的“七姑娘”为妻。这“七姑娘”虽然出身富裕家庭,却不嫌贫爱富,见爷爷忠厚善良,身材魁梧,也愿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平日里关爱丈夫,照顾婆婆,处事通情达理。一次,爷爷患上严重痢疾,命悬一线,是奶奶不离不弃,精心照料,使之得以起死回生。对此,爷爷铭记在心,对奶奶恩爱有加。

1934年冬,在我父亲出生满一百天后,爷爷为了让家人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,决定远涉重洋,到南洋继续打拼。没料到的是,不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随后又有解放战争及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,以至多年渺无音讯,无法正常通信通汇,爷爷奶奶苦若牛郎织女。爷爷孤身一人在南洋生活32年,期间曾多次有人向他介绍“马来婆”,希望他在外成家立室,他就是不同意,表示要与曾经共患难的发妻同老。他与奶奶再次相见,已是32年后。因为还有些在南洋的事情要处理,爷爷在家陪伴奶奶一小段时间后,签证期满又重去南洋,直到1970年代中期回国定居,再无分离。

爷爷的善良,还表现在乐于助人。当年“闭港”期间,钱汇不回来给妻儿,他便资助了一些同在海外、生活困难的同乡子女读书、生活。以至他归国定居后,还常有海外来鸿感谢、问候。

爷爷还以勤劳、节俭出名。爷爷在南洋主要从事垦荒种植,同是南洋华侨的外公外婆曾经跟我谈起过爷爷在南洋的生活,说他常常是起早贪黑干活,中午经常不煮饭,饿了就吃点自己种的木薯、香蕉、木瓜等杂粮、水果,能省则省,得了小病小痛是不会去看医生的,唯一一次住院是在一次被毒蛇咬伤手差点丧命的时候。在改革开放前,我们家能住上当时村子里最大最好的房子,就得益于爷爷的勤劳、节俭积攒下来的财富。

因为外出读书、工作的原因,我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年,但对他的勤劳、节俭同样印象深刻。1974年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,不久爷爷也回国定居,其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当时在农村参加生产队劳动是没有年龄限制的,爷爷像常人一样坚持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挣工分,犁地耙田等农活样样能干,甚至干起活来不亚于许多年轻人,以至在他回国的第二年,就被评为生产大队的先进个人受表彰。爷爷生活上没有什么讲究,平时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,即使有时奶奶特意为他加一个煎蛋、一点小鱼虾,他也要与最小的孙子分着吃,衣服破了则缝缝补补继续穿,根本没有那些影视剧中的老华侨派头。

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,爷爷在他八十一岁那年因突发心脏病去世,我从工作单位赶回老家凭吊尽孝。在清理遗物时,家人没发现爷爷这个老华侨留下什么值钱或贵重的东西,因为就连他曾经用过的老梅花表回国后就给了儿子,带点金属的,就只有一把他在南洋已经使用多年的旧剃刀了,而且按照乡下的习俗,死者的这些遗物也是要清理掉的。

爷爷生前对我寄予厚望,文革后刚恢复大中专院校招生考试那年,他不少鼓励我增强信心,勤学苦练,积极备考。我考上后,又将他唯一的皮箱送给我上学用。我怀念爷爷对我的好,对我们这些后人的言传身教,虽然我不会使用剃刀,但我还是决定把爷爷的旧剃刀收藏起来,以资纪念。收藏爷爷的旧剃刀那么多年来,我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吉利的,反而是爷爷忠孝、善良、勤劳、节俭的美德鞭策着我做人做事,使我业有所成。

编辑:李慧敏

初审:温  国

终审:朱武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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